乒乓健将的逆境之时
邢卓
寒潮突袭小白杨
2004年1 月2日，中国男女乒乓球队即将分赴厦门和河北正定进行封闭训练的前一天上午，球队刚刚训练完毕，队员们接到通知，下午到多功能厅报到，有重要会议。14点45分，全体教练员、队员及乒羽中心乒乓球部的部分工作人员准时聚齐，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李富荣讲话后，蔡振华神色凝重作发言。他说：“现在队伍里谈恋爱的现象很严重，也许有人会说不许队员谈恋爱有些不人道，但我们的运动员与社会上普通的青年人不一样，我们有我们职业的特殊性，运动员的运动黄金期非常短，我们必须珍惜。如果我们也跟社会上的年轻人一样朝九晚五地工作，和他们一样花时间去谈恋爱，怎能对得起国人对我们的期望？如果大家真的把青春献给事业，我相信事业会带给你们更多幸福。”接着他话锋一转公布了一项决定：白杨、候英超、李楠、范瑛因为谈恋爱影响了训练，队里决定现将4 人暂时退各省队，根据他们各自回省后的表现，再酌情考虑何时、是否召他们回队。这次被处理的四人中候英超是男队一线队员中唯一的削球手，他的恋人李楠在最新世界排名榜上已升至第九位；范瑛是四位选手中年龄最小的一个，目前未满18岁，她与男队队员王皓关系不错，但一直保持低调，不久前的世乒赛上，在第一轮就惨遭淘汰的两人分明坐在巴黎的中餐馆里互相安慰；而白杨则是和马琳的往来触犯了队规，马琳，王皓是男队的顶梁柱，且大赛在即，重任在肩，“在劫”的只能是其他人了。
展开剩余93%事情来得猛烈而突然，先前没有任何征兆，在场队员全傻了。四队员更是如遭棒击
白杨走出会场时，简直搞不了清东西南北了，泪水决堤而出，冤屈，悔恨，惨痛和绝望一并奔流。 为了叩开国家队的大门，现年20岁不到的白杨从15年前起就在小小银球的飞旋奔舞中摸爬滚打，流了多少汗，多少血，多少泪，车难载斗难量，国家队是通向风光无限的峰颠峦顶的必由之路，是折取事业桂冠的必在之所啊，如今却听轰然一声巨响，大门在身后紧闭了，怎不叫人痛彻肝肠！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队员们去餐厅吃饭，白杨把自己紧紧关在屋里，她的胸腔被一蓬杂草堵塞得满之又满，没有半点食欲。她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来解决当前的危机，她晓得国家队的纪律像铁一样冷硬，当年有“秘密武器”之誉的丁松大哥就因为在训练中吊儿浪荡，被开除出了国家队；杨影大姐春节回家，迟归三个小时受到遣回省队的处分；陈杞因违犯纪律被勒令离队；孙晋在46届世乒赛热身赛中遗忘球拍，随即在参赛名单中消失；张怡宁在九运会与王楠进行的女单决赛中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消极比赛，受到禁止国际比赛3个月的处分……
明天队友们就要开拔到正定训练基地去了，每临大赛那里都会是一派欢腾沸跃令人向往的景象，记得半年前，队伍正在正定基地，6月13 日是白杨的19岁生日，她请基地工作人员从石家庄买来了一只大蛋糕，想在次日给姐们们一个惊喜，不承想，当天下午，队伍接到命令离开了基地，踏上了外出的旅途，小小的遗憾留在了白杨的心里，她暗自打算等下个年头再加倍打点新的生日，而今，此愿将成泡影……
面对这突然的变故，队员们的心情都沉甸甸的。王楠大姐，李菊大姐，牛剑峰，小郭炎……朝夕相处的队友们都有满腹的话要对即要分手的白杨说，可什么样的言语能融化开结在她心底的寒冰呢？素有“冷面杀手”之称的张怡宁来了，她是白杨最亲密的战友。怡宁比白杨大两岁，可白杨称她老张。有一阵白杨睡眠不好，老张就来陪她，两人躺在一张床上聊天，直到白杨睡着了，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就是这个在球场上不管输赢皆面无表情的“酷”老张，给爱哭的白杨带来许多的欢笑。老张爱读德文书，白杨送她一张德语歌磁带，老张回送白杨一只电热杯，有一天，就是这只电热杯里的水把白杨的脚烫伤了，抹膏药治疗，经常弄得床单上黑一块紫一块，老张见了说：“知道的是你在抹膏药，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批文件盖图章。”逗着白杨哈哈笑。老张唱歌有“水平”，唱不上去的时候，就像诗朗诵一样把歌词念一遍，每逢这时，白杨都会笑得前仰后合上不来气儿；两人之间还有一个经常玩的小把戏，互相面对面盯着对方，看谁能够憋住笑，而每次先笑出来的都是白杨，有几次把唾沫喷上了张怡宁的脸……多么快活的日子，多么美好的时光，此刻，两个人默默相望，不见笑声，只闻泣语了！
这一夜，白杨没入眠，心潮难定。她给妈妈打电话，机键一下下按下去，心被一针针扎上来，不敢想像，人在保定的妈妈听到这霹雳般的消息会怎样的惊愕，自己让妈妈伤心了，让妈妈失望了……
电话这边母亲听到的是女儿一长串凄切的咽泣。母亲的心怦怦乱跳，声调颤抖且委婉：“孩子，出了什么事？”女儿哭音放大：“妈，我被国家队开除了。”挟风裹雨的闷雷在母亲头顶炸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为什么？”“说我和马琳谈恋爱……妈，你快来接我吧。”
母亲一夜没有合眼，电话接二连三地打向苦捱长夜的女儿。母亲说：“事情已经发生，就要勇敢面对，人生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挫折，妈相信你能挺住。相信你凭自己的努力还会重返国家队！”
母亲的声音是世界上最最甜美的声音，白杨枕着她待到天明。
恋爱迷团 巴黎一哭泄天机
次日，队友们纷纷收拾行装准备奔赴正定基地，此刻，母亲带的车已经上路，白杨通知妈妈晚些时候再来驻地，她不愿意让妈妈见到那些英姿勃发即要开拔前方的队友，以往，母亲每次来队都要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和她们个个相熟，此时，触情触景，她心里会倍加难过的。
午后，母亲到了。白杨用红肿的眼睛迎接了她。母亲不露凄楚，平静地帮女儿把提包箱箧装上车箱。这次行李搬运不同以往，做得干净彻底。小车开动前，白杨慢慢摇下车窗，目光定定地投向这生活了7 年，留下了辉煌欢喜和暗淡哀伤的楼墙馆所，她的眼泪奔涌而出，口中喃喃道：“我还会回来的！”
轿车在高速路上平稳行驶的近两个小时中，母女俩没有说话。母亲和女儿坐在同一排座上，彼此的两只手紧紧相握。女儿这只握了15年球拍的手凉得有些骇人，母亲握着她，用内心使出的力量！
家里的一切依然如故。客厅中一只只标志着昔日风采的奖杯在柜橱中整齐地摆列着，它们曾博得过母亲一次次欢笑。现在白杨不想多看它们一眼，躲进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严，只想默默地将一颗硕大且坚硬的苦果慢慢嚼烂吞咽。电话铃一阵连一阵地响起，母亲去接。多是媒体的记者们打来的。他们询问白杨离队的内幕，探听白杨的现状。母亲害怕喧哗，又不好断然拒绝，她重复着一两句话：“白杨回来了，情绪还行……请勿来访。”
翌日上午，母亲到集贸市场买菜，听到有人说：“白杨让国家队给开了。”另一人不大相信：“谁说的？不可能吧。”那人说：“晚报都登出来了……”这人说：“这下白杨可惨了，摔得也太重了。”那人说：“这就叫命，人走背字儿金成土。”路过一处报栏，读报的人比平常多了一圈。国家队四队员被开除的消息格外惹眼……
母亲进了大院，这里是矗立着几十座高楼的铁路房舍。因了白杨这个女儿，她是这里的名人。女儿13岁闯入国家二队，队内大循环赛（一队二队共同比赛），她取得第三名的好成绩，跻身国家一队。这时起，国内的一些媒体，尤其是保定市、河北省的媒体把目光盯在了这个容颜俊美的乒坛新星身上。赛场上，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被老记们的生花妙笔渲染得七彩纷飞。酷爱乒乓运动的家乡父老热切地祝愿小白杨在风雨兼程中挺拔向上，茁壮成长。白杨没有辜负家乡人民的厚望，她征战南北，捷报频频。1998年她14岁，获得首届世界青少年锦标赛女团冠军，女双冠军。1999年获四届城运会女团冠军，世界青运会女单第二，女双冠军，全国青少年总决赛女单第一，赢得“乒后”桂冠；2000年，获超级联赛女双冠军；2001年克罗地亚、美国公开赛女双冠军，中国、荷兰公开赛女双冠军，九动会女双，女团冠军，超级联赛女团冠军，2002年韩国公开赛女双冠军，2003年“松下杯”大奖赛女双冠军，47届世乒赛混双亚军……此间她战胜过王楠、李菊、杨影、张怡宁、王晨等诸多名将，媒体上的铅字炸弹声声震响，气浪冲天，白杨的名字像她捧回的一个个金杯银杯一样在生她育她的燕赵大地上熠熠闪亮，人们对她怀有英雄般的尊敬……
同样是铅字的炸弹，一夜工夫狼烟四起，地陷天塌……
母亲感到了周围人们眼神的异样，每一双眼睛都是一镰问号，寒光闪闪。母亲和女儿一样只想把自己关在家中，不再迈出门槛一步。
媒体对四位乒乓国手被开除出队事件评说议论日见汹涌，网上更是热闹非凡。有人忿忿不平，说国家队如此做法是对人性的摧残。有人说，为保国球长盛不衰，国家队这剂猛药下得好。有人诘问：既然同是恋爱错误，为什么不处理马琳王皓？白杨的球迷们呼出了要为她讨说法的口号，国家羽毛球队总教练李永波公开发表宽宏大度的看法，他说：“谈恋爱是一个人的权利，运动员也是人……”
面对鼎沸的舆论，母亲冷静而理智，她不再规避媒体，对打来电话的中外记者、球迷和朋友们说：“国有国法，队的队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为了大局，个人的东西不得不作牺牲啊。”有人问：“白杨和马琳是不是恋人？”母亲说：“朋友是肯定的，彼此都有好感，合得来，接触相对多些。”有人问：“去年5月在巴黎世乒赛上白杨和刘国正混双输给了王楠马琳，她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母亲说：“是她太想拿到这块金牌了，期望值高了，失落感就大了，其实拿了亚军就挺不错的了。马琳王楠的实力众所周知。”记者问：“除此之外是不是另有隐情？”母亲哑然。她回答不了这个题目。那场在巴黎举办的47届世乒赛混合双打母亲看了，看得惊心动魄，并且全程作了录相。那天已将张怡宁王皓、牛剑峰秦志戬挑于马下的白杨刘国正士气盛旺，与王、马对阵，一上来先干净利落拿了两局，夺冠的曙色依稀可见。作为已夺得过数次世界冠军的马琳只要稍作懈怠这块含金量极高的冠军金牌就可落入对其日夜翘盼的白杨手中，然而，马琳却似乎志在必得，丢掉两分后反倒精神倍增，使出十八般武艺大逞威风，连即要落地的险球也一拍捞起，给刘、白造成很大麻烦，比分交替上升。在非常关键的一局中，双方杀得难解难分，白杨一记重扣过来，马琳侧身回抽，球磕在球台下沿，裁判没有看清判马、王得分，白杨提出异议，并请马琳作证，马琳竟然装傻充愣不置一词。比分便固定下来，继续开战。白、刘一肚子冤气，阵法不整，最终不敌对手，败下场来。就在最后一板定下乾坤之际，白杨的眼泪如山涧飞瀑哗哗哗倾洒而出。千百万球迷通过电视屏幕上的特写镜头逼真地看到了这凄戚一幕，令人为之心动。球赛结束，依惯例双方运动员走到一起击掌示谊之时，满脸清泪的白杨把头扭向一边，表现出对马大哥的极度不满。摄影师将这一珍稀图画定格在了胶片上，事后有报社刊登了这幅大照；其时，中央电视台特邀的赛事评论嘉宾杨影情不自禁地说了句：“马琳也不照顾一下恋人白杨。”此言如顽石击浪，将包裹得极严的内部秘密泄露于朗天之下，于是便有了媒体对马琳的赖皮行为的大加讨伐，赛后白杨多次说：“那球明明是擦在下边，他也看到了，为什么装没看见呢？”不久，著名体育解说员韩乔生披露：“已有7000多位网友对此事发表了看法……”有网友说：“马琳不够意思，太自私，自己已经拿过好几块世界冠军金牌，应该让一块给恋人。”有网友说：“运动员以事业为重，为荣誉而战，就要竭尽全力，况且还牵系着王楠，马琳‘大义灭亲’做得对。”有网友分析那场大战：“第一局中马琳不仅吃了白杨一个发球，还五次接白杨发球不成功，导致第一局以9比11失败。第二局，马王以10比9 领先到达局点，马琳又突然吃了白杨一个发球，丢了眼看到手的胜利。大分扳平后，马琳再犯‘低级错误’再吃白杨发球，按说男选手水平要领先女选手十年，由此推断，马琳对恋人怀有‘恻隐之心’。”事隔一个月后，白杨做客石家庄日报社网站，有网友说到巴黎之战未能夺冠而为她惋惜时，白杨的回答从容得体，她说：“王楠和马琳配合的混双是目前世界最好的，我们确实有差距。我没有付出那么多，老天爷当然也不会给我那么多，想着一步登天那怎么可能，路还是要一步一步地走……”给人感觉，白杨成熟了。
事业至上 不爱红妆爱武装
在人们张灯结彩的喜庆忙碌中，2004年的大年三十悄然来临。7年前的这一天，为祝贺白杨入选国家队，亲戚们聚首一堂欢歌笑语的景象历历在目。而今只有母女俩凄然相向。望着女儿瘦损的面容，母亲心如刀割。 当年母亲也曾想把幼小的女儿培养成舞蹈家。她带着小白杨到艺术学校报过名，而偏偏家舍相邻的唐教练看中了这棵苗子，唐教练是位培养出过齐宝香、高军、施捷、徐琳、牛剑峰一批世界冠军的乒坛宿将，他让小白杨左手扔乒乓球，她扔得比别的孩子都远；唐教练问：“谁能托球托过七下？”五十多个孩子没人应答，只有小白杨脆生生道：“我能！”白杨出列托球，使出浑身解数也托不了七下，唐教练却认定了这个敢说敢做的娃娃，认定了这将是一员骁兵勇将！
结好乒乓，白杨没有后悔过。虽然她婀娜的体姿一直差强于运动健将，可她就是不爱红妆爱武装。一次，她在京城一家照相馆拍照，摄像师欣赏她的美貌和气质非要推荐她进影视圈当演员，白杨说：“我是运动员，有自己的事业。”摄影师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说：“本人和好些大腕导演有关系，真的能把你推上屏幕。”白杨一板一眼说：“你看我不像运动员？我是名副其实的运动员！”摄影师还要纠缠，白杨拂袖而去。2003年5月白杨参加世乒赛征战法国巴黎期间，媒体们在各国球手中评选本届大赛的四大美眉，身高1。71米，的白杨凭着模特般的身材，姣好的相貌不俗的气质入选。日本大阪报社的一名记者评价说：“白杨动中有静，很有女人味。”喜欢她的球迷对她的清纯俊丽赞不绝口，白杨说：“我更希望以我的球艺博得他们的喜欢，竞技场上讲得是英勇顽强，所向披靡才是最美丽的景象。”2003年9月的“松下杯”全国大赛中，她和李菊获得女双冠军，颁奖仪式后，上前采访的记者问白杨：“大家说你是中国队第一美女，你怎么认为？”白杨稍作思索，认真地说：“我不是中国队第一美女，我觉得菊姐才真正漂亮，她打球多瀟洒。”有一回，白杨和妈妈开玩笑；“容貌和事业相比事业更重要，要能荣获世界冠军，我宁愿当个丑八怪”
电视里闹闹嚷嚷的联欢节目幕落台收，白杨倦倦地睡了。母亲俯在女儿的床前静静地望着这张稚气未脱却是三处带伤的脸蛋。女儿8岁那年，一次训练中，队友的球拍不慎脱手，正砸在她的左眉骨上，豁开一道口子，血流不止，队医给作了包扎，令她休息，她则跑到球台前又一番挥汗如雨，伤口被腌得生疼，不管不顾；小白杨正伸枝吐叶，可天公偏偏送来疾风厉雨，那阵子，她身体虚弱，经检查是患了肝炎，病情使她不得不离开心爱的球台，原本云蒸霞蔚的绚烂前景一下子黯淡无光了。白杨整日以泪洗面。母亲说：“这么小小的一点挫折都经受不了，还算什么运动员！”白杨把泪泉封在了肚里，不能去体工队了，她每天仍然把球拍带在身上，做好学校功课的同时利用分分秒秒研读乒乓教材，观看比赛录相，在水泥台上做战术练习，母亲一有闲暇就给她当陪练，使白杨在离队近半年的时间里手不生技不疏。病愈后她去找教练，要求重返球队。教练说：“这半年，其他队员上升得很快哟。”白杨说：“我会撵上去的。”教练打心眼里喜欢这个不服输有心劲的姑娘，嘴上说：“怕是撵不上了吧。”白杨说：“三个月我要是打不好，就自动淘汰！”队友们确实长进很大，白杨加倍努力奋起直追，两个月打回了前三名，在队内重新站稳脚根。1996年5月，12岁的白杨参加东亚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全国选拔赛，几番搏战，白杨摧城拔寨取得单打第一的好成绩，8月，代表国家在日本大阪力克群雄，摘取东亚青少年女单冠军桂冠，母亲在电话这头对喜极而泣的女儿说：“妈妈为你骄傲！”
接着，白杨又在一次次赛事中成绩斐然。1977年春节前夕，她接到了调往国家乒乓球队的通知，年初四，母亲亲自把她送到北京，送进国家队的大营，那一刻，春风得意的小白杨觉得自己离世界冠军的目标已经为距不远了，谁料到，数年后的今天，竟遭遇如此寒潮……15年的运动生涯，墨绿色球桌的咫尺方寸间，发生过多少回惊心动魄的拼杀厮打，命运有时就在一两个擦边球上发生翻天覆地的转折。1997年，白杨从国家二队升入一队后，在一次关键的赛事中失分落败，又被无情地淘汰回了二队，事情发生得出乎意料，她的情绪低落到了冰点，当晚跑出驻地大院，在一条薄冰初结的河边哭了好久好久。教练发现白杨失踪，四处寻找，不见人影，就往她的保定家中打电话询问下落。母亲吓懵了，凌晨时分踏上了北进的列车，一大早就跑到了国家队营地，好在这时白杨已经归队，她经过半夜的梳理，心绪已然平和，运动员的心态必须比常人更具弹性，神经更具韧力，否则哪经得住现实生活这般惨烈的折蹂躏！
梦中的女儿忽然发生了几声抽泣，随即有泪水点点滴滴滚落枕上。母亲的心一阵紧搐。她知道此番挫击力巨千钧，女儿毕竟还不满20岁呀，她已满身疲惫，还经得住这山一般的重压么？母亲有些惶悚，不企望女儿再有什么辉煌，只要她健康平安就是大福了。当初如果不让她打乒乓球，孩子该也是一所大学的在校生了，和许许多多平常的女孩一样享受在灿烂的阳光下……
为了前程和理想向前，向前，向前
这个春节冷寂难捱，白杨把自己关在屋中不想见人，可她的心中又无时无刻不挂念正在厦门、正定艰苦训练的队友们，为避干扰，她关闭着手机，可每隔一段时间她又会把手机打开，看一看有没有队友发来的信息。她不知道马琳此时的状况如何，也不知为自己被开除的事他的情绪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他肩负着即将开战的47届世乒赛男团主力的重任，这一仗很关键呀。前些天白杨从网上得知，自己被遣返回省队后，蔡振华刘国良找马琳王皓谈了话，告诫他们，女友能否得到“宽大处理”，在于他们的实际行动。他们现在一定备战得很苦很累，可总不该连通个消息的工夫都没有吧，究竟是怎么回事？让人心焦啊！母亲懂得女儿的心思，可又不知如何给予安慰，这天母亲在网上浏览，她突然对女儿说：“快来看，国家队这次封闭训练把队员们的手机都收缴了。怨不得呀。”真是知女莫过母，母亲精微细致的关怀使白杨心里充满了感动。
省队教练唐寅生来了。正是他，15年前一眼看中5岁的白杨，把她带进乒乓世界，推至乒坛高峰。唐教练以他惯常的严慈之态问白杨：“你是就此一蹶不起了呢，还是继续往前奔？”白杨泪眼婆娑低头不语。唐教练说：“你觉得委屈是不是？马琳，王皓为什么没有给开除下来？为什么？因为人家有成绩。眼泪改变不了命运，要靠实力。”白杨抹去泪水，抬起头：“我明天就去训练。”唐教练说：“国家培养一个优秀运动员多不容易，得花多少财力精力，哪能一个跟头就付之东流了，跌一百个跟头也要爬起来，这才是运动员的性格！”
过年期间，白杨给国家队领导写了一份检查，检讨了前一段时间自己在国家队中的不足与问题，她承认因为自己在国家队没有处理好训练与情感的关系，对自己和其他队员的正常训练造成了影响，对国家队为顾全大局做出的处罚决定表示理解，并决心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一定要重返国家队
年初四一过，白杨即刻投入了训练。2003——2004全国乒乓球超级联赛第二阶段的比赛将于4月24日拉开战幕，届时会有全国各路顶尖高手疆场鏖杀，白杨所说“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将在此一役得到充分的体现验证，她怎敢不倾尽全力强习苦练？为提升白杨的战斗力，队里安排了几个男队员为她当陪练，伙食上还专门为她开了小灶。然而，天公无眼，逆拂人意，省队训练条件比国家队相差较大，室外天寒地冻，馆内暖气不足，白杨每每汗透全身，感觉凉意阵阵，几天后她发烧了。母亲从电话中听出女儿声调不对，跑到训练场来看望，见女儿面色蜡黄，一摸她的额头，烫手，慌了，说：“不能再练了，休息吧。”白杨说：“妈呀，我能休息吗，再过两个月就要比赛了，我不抓紧努力能行吗。”母亲说：“身体要搞垮了咱可就啥都没有了。”白杨说：“您放心，没事儿。”就又回到球台前抽杀拼打了，母亲在一旁看着看着泪就下来了，她知道女儿心有多苦，知道女儿心有多强，可人毕竟不是铁打的呀。母亲害怕女儿这样苦撑下去会出大事，想要找教练劝劝她，白杨急了，说：“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不能休息1”白杨的病情在一身身热雨冷汗的浸泡中发展得愈加严重，高烧不退，最终转成了肺炎，母亲噙着泪把再也无力坚挺下去的女儿送进了医院，床塌上昏昏沉沉的白杨喃喃道：“我得打球，我得打球啊。”近旁的医生护士闻声垂泪。
母亲寸步不离守护在女儿的身边。更深人静，体虚力乏的女儿望着母亲苍黄憔悴的面容心酸阵阵。 15年来母亲为自己操碎了心啊。上体校时，每到晚上，劳累了一天的母亲总会准时来到训练场接自己，进门第一件事要洗个热水澡，妈妈早将热水烧好存放在几只大暧瓶里；睡前躺上床，母亲又要从头到脚为自己作一遍按摩，自己进入梦境后，母亲就去刷鞋洗衣，那会儿，自己没有几件可替换的衣裳，每天一身透汗，里里外外都要洗涮，天气不好的时候妈妈还要在炉火上把它们一一烘干。父亲长年在外忙碌，生意场上连连失利，不能往家拿一分钱，母亲工资有限，除了支撑家中所有开销，还不得不替丈夫偿还一些急迫的债务，经济状况十分窘迫，而白杨的花费比其他孩子要大许多，光脚上的鞋每月都要坏三双。母亲也是衣裳架子，可她多年不曾添置一身稍好些的衣裳，为了给白杨充分补充营养，母亲自习厨艺，鸡虾鱼蛋变着法儿的烹炒煎炸，自己却萝卜白菜清汤寡水…… 往事历历，白杨心潮翻卷，她摩搓着母亲粗糙的手轻声说：“妈妈，您知道两个月前，在北京，记者采访我时我说了些什么？”母亲摇摇头，侧耳静听。白杨说：“记者问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说，妈妈喜欢北京这个城市，我今后要在北京买一幢房子，把妈妈接过来住。还要在大海边买一所房子，带妈妈去那里度假……”白杨声啜语噎，“我的这些愿望怕是要实现不了了……”母亲为女儿擦去眼角渗出的泪花，说：“妈妈不需要房子，只需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白杨说：“再过一个月，世乒团体赛就要打响了，队友们都在正定热火朝天搞训练，我好想她们呀。”母亲把泪水憋回眼眶，欲言又止。
与病魔缠斗了二十多天，白杨总算康复出院。大病初愈，体质虚弱，医生嘱咐她在家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白杨却迫不及待投入到训练之中，母亲日日替她担忧，却无奈于她那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强脾气，只能祷告苍天，不要再把灾难降临到女儿身上。然而母亲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3月初白杨腰伤发作，体温升高，淋巴肿痛，她一边打点滴吃中药一边继续训练，母亲心急如焚，为坚决不肯下战场的女儿四处寻医问药，伤痛、病痛、心灵的绞痛，折磨且又锤炼着小白杨的意志品格，她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为了前程和理想只有向前，向前，向前！
鉴于白杨良好的表现，2004年3月末，国家队对她下达了召她归队的通知。愿小白杨经霜历雪之后更加挺拔茁壮，愿她在不久的将来再次站立在领奖台上，把微笑洒向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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